救救孩子

永远不会忘记，我在初一曾经进行的一次题为《我多想——》的话题作文。

这是一个非常开放的话题，但出我意料的是，其中近九成的学生竟异口同声表现了同一主题：对小学时光一去不再的怀念，对每天面对的初中生活的强烈不满、厌倦甚而诅咒。请耐心听孩子们如是说：“假如有一种让人变小的药，我一定会千方百计将其讨来，不管多么难以下咽，我都毫不犹豫一口吞下，为的就是能回到没有压力，没有负担，不用熬夜，不用搬如山的作业的童年。”“我好想，我好想不再写作业，虽然，我深知这只是一个幼稚的梦想，但我仍是不灰心地每天这样想着、想着，盼望着这一美梦的来临。”“我好想睡一个懒觉，好不容易熬到了周末，好不容易想睡个自然醒，可天刚蒙蒙亮，狠心的老爸却已执着得叫个没完：‘懒虫，公鸡早已上班了，还不起床？’哎！”“童年对我来说，就像断了线的风筝，离我愈来愈远，我好想一把把它抓住，可是已经太晚了，但我梦想中的风筝线还紧将的连着它。”“‘铃铃铃’闹钟把我从香甜的睡梦中揪起，使劲揉揉睡眼，‘不好，快走，不然就迟到。’叼起一块面包就窜了出去。早饭吃不好，课间操就肚饿，只能靠喝水来充饥，可水喝多了，就禁不住跑厕所，而我们是跑不起厕所的。”“我好想打球。星期天上午，各科作业埋得我透不过气来，好不容易啃完数学,眼瞅着老妈没注意，便手抄羽毛球拍往外窜，不料她老人家冷不防扔过一句话:‘怎么，想溜啊，我给你找个放松的法儿,弹俩小时的钢琴,总不算累了吧。” 我噘起小嘴，心不在焉地坐到了钢琴前。等按下最后一个音符，妈妈又发令了:“放松完了,去看一个小时的英语书,妈妈给你做好吃的。’“啊！我晕！”还有“我好想停电”“我好想做个差生”“我好想生病”“我好想不再做学生”……

读了这些文字，我想，你和我一样会心酸痛楚。但作为一线教师，我能做的只有酸楚、无奈，有看法，没有办法。从本愿讲，老师们绝不希望学生如此辛苦，也不希望学生过一种比鸡起得早，比狗休得晚的非人生活，更不希望自己也披星出门，戴月回家。他们多么希望不要再刻印难以计数的试题，不要再搬一座座如山的作业，不要再有无法排遣的压力。但老师们满腹委屈跟谁讲，在以分数论英雄的时代，学生的成绩是学校衡量教师工作能力高低的唯一尺码。为了提高成绩，教师们不得已缩短甚而牺牲休息时间，上课、备课联轴转，赶火车般奔劳。不断翻新的教学内容，竞争激烈的升学考试，加之职业带给人的重压，以及名目繁多的考评等等，都逼迫教师必须付出更多的时间和心血。前些年，还时不时听到给教师、学生松绑的呼声，如今听得更多的却是“减负，减负，责任自负”的强音，教师们更是绷紧了神经，哪个敢松弛，谁人能懈怠？累倒不算稀罕事，生病住院反倒觉得对不起人民对不住党。老师自知压学生不对，可不压学生、升学率怎能提高？不逼学生，高分也不能从天而降。北京市对500余名中小学教师的调查显示，有近60%的教师觉得在工作中烦恼多于欢乐，70%的教师忍不住要生气发火，教师中普遍存在着烦躁、忧郁等心理疾患。是教师职业的悲哀，还是中国教育的悲哀？

某家机构在许多国家的中学生中进行问卷调查，请列举十位你最尊敬的人，很多国家的孩子，把父母放在第一、第二位，可中国孩子问卷上的前十位竟没有自己的亲生父母。多么让人心寒而又心惊的事实！和其他国家相比，中国的父母们给予孩子的关爱太多，但可悲的是，自己的辛苦付出，却弄得孩子怨气冲天，换不来孩子最起码的尊重。更可悲的是，家长们却依然前赴后继、清醒而又糊涂地扮演着费力不落好的角色。中国的父母太过希望孩子成龙、成凤，并期望通过学校教育而达成愿望，可成“龙”成“凤”者毕竟极少，无数家长完全不依据孩子的喜好，根本不考虑孩子是否有能力，固执得用培养精英的方法施教。学习辅导书但凡能买到的都要到手方可放心。为选择重点学校，不顾舍近求远，不惜令人咋舌的学费，那怕自己嘴里不吃肚里挪。在“陪送”“陪接”“陪读”中耗神竭精，却无怨无悔，万难不辞。有的父母还自觉不自觉地把自己没能实现的理想，硬要孩子来还愿。只要孩子学习，学习，再学习，父母就会眉开眼笑；反之，则是数不尽地劝说，没完没了地呵责，无数的家长通过“霸道语言”，给予孩子的则是由爱而造成的最温柔的伤害。再着，大学提供的不过是一种教育而已，他不该是孩子追求的终极目标，更不是一种糊口的职业。当然，话又说回来，独生子女现象，更让家长们不敢放松，不敢拿自己的宝贝当实验品。小小的书包里，盛载了父母永无止境的希望和喋喋不休的期望。稚嫩的双肩上，超负荷的承受着无力承受的有形无形的重压。每每读到童话大王郑渊洁“100分把童年变成100岁”的经典语录，我都会唏嘘不已。

  我的住家旁边是一所较有名气的中学，多年来，我早已养成了习惯，煮饭的间隙，会不自觉地凭窗俯视，本能地关注学生的些许活动。冬日夜长，寅时刚过，校门口昏黄的灯光里，早已有人影晃动，定睛细瞅，方能判断那是赶早读的学生和卖早点的小贩。猜得出饥肠辘辘的孩子，就着寒风，顶着黑暗，硬塞下一口口冷饭的情景。黑影陆续多起来，也渐渐热闹起来，就这样，孩子们新的一天开始了（一个早读、八节正课，外加一个午间自习和晚上三个自习），开始了日复一日的寒窗生活。

   望着一个个渐远的身影，我心底禁不住又涌出鲁迅先生“救救孩子”的呐喊。是啊，救救那些在题海中苦苦挣扎的孩子，救救那些在书山上不息攀登的“花朵”吧，救救那样身心两乏的父母，救救那些心力焦瘁的教师吧！